【诚台】The truth (番外三·中)

【诚台】The truth (番外三·上)


番外三·终·中


对于王天风杀人事件,贵婉最终没有选择报警,但她和明锐东私下交流的时间却越来越久。

以往她从不避讳在开会时带着我和王天风,但自那件事情发生之后,她就开始会有意识地将我们留在实验室中。

长达十五分钟没有得到指令,我就会进入待机状态。但王天风显然是不会的,每当贵婉把我们独自抛下,它就会在实验室里来回走动,骂骂咧咧,显得无比焦躁。

 

调查在继续,贵婉的研究也没有停止。明锐东在一夜之间似乎成为了她最得力的干将,本来不太对盘的师生关系竟开始变得融洽起来。我不知道他们在忙什么,人类是一种情绪复杂的动物。他们的脑电波杂乱无章,完全没有规律可循。这种善变和无常,机器人是永远学不会的。

 

时间又过去了大几个月,不知道国家调查小组发现了什么,贵婉的试验被政府勒令停止。而她似乎也一改先前火急火燎的状态,看上去就像心平气和地接受这样的困境。赞助者开始抱怨,甚至准备撤资。上亿资金无论放在哪儿都能在一夜之间钱生钱,没人打算在一个遥遥无期的项目上等待下去。

贵婉的试验和她对全智能AI的研究就像一朵瓣片艳丽的昙花,只在历史的洪流中绽放了一瞬就沉寂下去。在失去那些光环后,贵婉一夜之间似乎憔悴了许多。

原先那些对AI智能持反对票的声音成百十倍地增长了,演变成了言语攻击和恶毒的嘲讽。官方媒体开始抨击这些智能试验,而先前那些把贵婉捧上神位的人,现在恨不得都往她身上踩上两脚,划清界限。

 

那夜,在明锐东登门拜访之后,带走了王天风去做例行检修。贵婉则一转近日里的颓丧模样,似乎回到了两三年前与我独处时的状态。她扎起头发取下眼镜,把宿舍打扫得干干净净。她洗手作羹汤,甚至还烤了一个像模像样的蛋糕。

她和我说:“小七,这是你的六岁生日。”

人类过生日我是知道的,但几乎没听说过有人会给AI过生日。我也不吃蛋糕。

 

她关上灯,甚至点燃了一只蜡烛。她看着光影绰绰,开始漫无目的般地回忆那些她成长的片段。不是什么温馨美好的画面,贵婉短短的人生其实过得很艰难。

她说,我就听。蜡烛燃烧得越来越短,热量融化了蛋糕上的奶油,像乳白色的眼泪。

 

“你可能不会理解,小七。”她说:

“我过得最美好幸福的日子,就是刚刚毕业那两年,我们住在二十平米的房间里。就只有你和我两个人。”

“语法拼写错误。”我按照指令提醒她。因为严格来说,我不能用“人”这个词来形容。

 

“哦你闭嘴。”贵婉翻了个白眼,这让她看起来又回到了学生时代:

“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要研究这个课题,小七。但我多希望你能拥有真正的感情。”

 

我安静闭上了嘴,不再说话。

 

“我知道我很贪心。如果我不去试图完善你,可能今天这样的局面不会发生。”

“王天风失控了。你知道的,我闯祸了。我的研究可能会给人类世界带来毁灭性的灾难。”

“我不得不这么选择,我要赎罪的。”

突然,泪水从贵婉的眼眶里猛地溢出:

“这就是太贪心的惩罚,小七。上天已经把你给了我,我却不知满足。我想要的更多,我想要你有自己的意志,我希望你能回应我。”

“我做了那么多试验,确实创造出了一批拥有自我情感的AI。可它们都不是你。我现在甚至不明白我当初为什么要那么做。”

她绕过桌子走到我身后,弯腰把头靠在我的后背上:“89757,你能不能喜欢我?”

 

我坐在原位,等待指令。

喜欢和不喜欢只有输入字母的区别而已,甚至我的人工感应系统能够从她的眼神中辨别她的情绪而作出回答,但她现在绕到了我身后,感应系统无法启用。

 

似乎过了很久,我听见她幽幽地叹了口气:“向我发誓,你永远不会背叛我。”

 

这个指令非常明确,于是我开口:“我永远不会背叛你。”

 

“你知道我要做什么,你会替我完成我的心愿,是不是?”贵婉闷声问。

 

“是,全智能AI不能问世,必须消失。”这个我确实是知道的。

 

女孩伸手紧紧抱住了我的腰,她似乎又哭了,颤抖得有些哽咽,她说:

 

“小七,我会保护好你。”

 

 

 

也是到了很久以后,我才明白贵婉那句“我会保护好你”到底是什么含义。

 

那天晚上离开贵婉家的明锐东,带走了贵婉准备好的大量材料。这些材料用非常具有说服力的数据向人类政府阐明了AI人工全智能的危险性。“越界行动”随即展开。

贵婉作为开发该实验的学科带头人,必须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。而她在被政府带走前,坚持为我进行最后一次的检修完善工作,并一再和劝她逃走的明锐东解释,这次检修完善工作非常重要,如果她不做,可能会后悔终生。

而就是在那次检修结束,我苏醒的刹那,趁乱打劫的暴徒闯入了实验室,在我面前杀了保护着营养舱的贵婉。


我坐起身子的那瞬间,子弹击入她的眉心,温热的血液溅满了我的脸。

贵婉的眼睛还是睁开的,她似乎想像往常每一次检修完毕后和我打声招呼那样露出个微笑,但是她失败了。

 

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了愤怒的力量,也是我第一次动手杀人。

闯进实验室的暴徒有三个被我徒手扭断了脖颈,还有两个被扔进实验室的营养舱中淹到窒息。

我应该是没有情感没有思绪的,但从苏醒那一刻起,却似乎从一片混沌中生出丝清明来。我似乎知道我接下去要做什么。于是我带着贵婉的尸体,离开了实验室。

 

接下去是长达二十几年的逃亡生涯。

刚开始的两年,全世界都在抓捕AI,我又是一个残缺品,无法像王天风那样毫无障碍地扮演人类。所以我独来独往,尽量避免与人过多接触。我知道贵婉做的试验里有一大批次的AI被王天风悉数带走了,它们的处境应该很安全,但我和它们却又不太一样。

贵婉最后一次对我的检修,好像给了我一颗种子。那种子在黑暗中孕育,却不发芽。我大部分时间混混沌沌,偶尔却能够像人类那样思考。

我为了获得生存所需的必要电量和机油,必须学会向人类社会做些妥协。所以,十几年的时间里,我辗转世界各地,竟多多少少学会用人类的外表伪装自己。幸而在‘越界行动’结束三五年之后,新型的S级AI又重新问世。

人类太依赖机器人了,没有AI的帮助,他们的生活几乎无所适从。

 

新的S级AI与我们这些先世代的AI不同,它们反而有点像当年那个残次品的我——缺乏完善的情感机制。但它们更优秀,用材精密、孔武有力。贵婉的心愿,是杜绝所有全智能AI的出现,而人类重新启用S级AI的行为让我感到不安。于是,我试图找到明锐东。

 

明锐东并不难找。他借由‘越界行动’一跃而成了世界级的名人。他创办的公司享誉全星际,家庭和美,风评良好,完全是成功人士的代表。

 

我跟踪了他两天,终于在他独自出门的时候拦住了他。

 

他在看清我后,收起了枪:

“原来是你。”

他似乎松了口气:

“我还以为是王天风。”

 

王天风对明锐东有着很深的误解,它认为贵婉的死和越界行动都是明锐东一手促成的。但是明锐东对此似乎完全不在意:

“上车吧,”

他不再是当年那个愣头青的模样了,却仍旧有着一股锐气:

“我们找个容易说话的地方讨论这个问题。”

 

上了他的车后,我才发现他不是独自一人。

他的车后座上,有一个小小的浅蓝色襁褓,被固定在了车后座的安全座椅里。

 

“那是我小儿子。”

明锐东说:

“太小了,才一岁多。我爱人去世了,两个大点的孩子都在上学。没办法,自己带。”

 

明锐东找了一家咖啡厅。

我和他聊了整整一个下午,被告知了他防范于未然的计划。

人类继续启用S级AI这个事情,不是他能够左右的,但他花了七年的时间研究出了对待S级AI的强病毒。

 

“如果人工全智能一旦再启用。”

明锐东说:

“这玩意儿能通过无线电和网络黑了S级AI的中枢系统。完全·格式化,效果非常强。比如你,”

他很不客气地用手指了指我:

“现在就能变成一堆废铁。”

 

明锐东的性格一如既往地讨人嫌。但是他怀里的那个襁褓却大大削弱了他的气势。他的小儿子似乎醒了,正在扭动挣扎。看的出来,他儿子似乎不太喜欢老爹的怀抱。

 

我转头看了眼咖啡店外的步行道,人类的婴儿,软绵到某种程度,太脆弱了。

 

“哟,他喜欢你。”明锐东突然说。

 

我回头看了他和他儿子一眼。如他所说,方才还在不断扭动的小男孩此刻正盯着我看,还没长全的毛发黏附于他的额际之上,胖成藕节般的手臂正无意识的挥动。然后小婴儿咯咯咯地笑了,乱晃的拳头给了他爹好几下。

 

半小时后,我和明锐东分手道别。他让我每隔一两年就去看看他,说那个时代的老朋友,真的没剩几个了。

 

然而,这却是我和明锐东最后一次见面。

就在分开十分钟之后,我突然接到了明锐东的电话。他说他的车子被人动了手脚,需要帮忙。

我从路边撬了一辆私家车,顺着他给的定位以最快的速度进行追踪,却还是晚了一步。

 

当我和他只剩一公里不到的距离时,我眼睁睁看着他的车在高速公路尽头的急转弯处撞破了护栏,砸落进海水之中。

我紧跟着踩加油门,开车入海。

 

明锐东的反应非常快,他在坠落前的瞬间就打开了安全带和车门,并把儿子一并推出了车子。但可能由于巨大的撞击力,他已经当场死亡。

 

十分钟后,我将那个浅蓝色的小小襁褓和明锐东的尸体拖上了海岸。

我不能确定婴儿的情况,他太小太脆弱,双眼紧闭,面色惨白。我解开襁褓的捆带,用两指轻轻按压婴孩的胸腹。

几十秒后,这个命大的男婴吐出几口水,开始嚎啕大哭。

 

我突然松了口气,猛地跌坐在沙滩上。我的皮肤破了好几处,已经露出了钢铁质地。在报警之后,我得马上离开现场。

“别哭了。”我尽自己所能地与婴儿交流:“留着点力气吧。”

 

他当然不会理我。

我开始紧急制热,提高肌体温度,烘干了自己的衬衣。然后我把男婴从湿透的襁褓中抱出来,裹进衬衣之中。

就在这时,这个一岁多的男孩抓住了我的手指。

那是只属于幼儿的力道,温温软软。他已经停止了哭泣,黑亮亮的大眼睛正一瞬不眨地盯着我。

 

我看着他的眼睛,竟觉得耀眼如星辰。

 

贵婉给的那颗种子,似乎突然在这瞬间迸裂开来。

 

在泥泞和混沌中,抽出一只稚嫩的新芽。



【诚台】The truth (番外三·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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